王燕:半生撫琴,托舉少年的“翼之光”
開學典禮上,巴揚手風琴一響,台下孩子的耳朵都豎了起來。
20多位小演奏者脊背挺直,目光齊刷刷投向舞臺上一個清瘦的身影。這位指揮扎著丸子頭,一身黑色連衣裙,抬手,落下,激昂的樂聲響徹禮堂。
她叫王燕,是北京市第十九中學的音樂教師,今年50歲了,也是翼之光巴揚室內樂團的創始人。2021年,學校增設附屬實驗小學,6歲學鍵盤手風琴、半生撫琴的王燕主動請纓走進小學部,教孩子巴揚手風琴。
2000年,一場音樂會上,俄羅斯巴揚演奏大師的表演讓王燕著了迷,一年後,她遠赴俄羅斯學習巴揚手風琴。如今,她把琴聲帶給了孩子們,巴揚手風琴這一“冷門”樂器被一群最大不過12歲的孩子拉出了國門。
在她的課堂上,好動的孩子找到了長處,想放棄的孩子有了信心,不同的孩子在合奏中學著彼此配合。
圖為王燕帶領翼之光巴揚室內樂團進行排練。新華社記者 楊淑君 攝
范兆陽是樂團的“小淘氣”,想法多,讓不少老師“頭疼”。在王燕眼裏,“他節奏好、音準好”。
一年級時,孩子們學三個音——Do、Re、Mi,老師打亂順序提問。
“這是Do,下加一線Do,第一線Mi。”范兆陽答得快,還搶答。
“對了!第一線和下加一線之間那個音是什麼?”
范兆陽媽媽記得清楚,就為這次表揚,孩子在家裏念叨了一個多月。
每一個孩子都是不同的,王燕的教法也跟著變:內向不敢開口的,輕聲鼓勵;好動坐不住的,用節奏帶著他們練專注力;還有戴著助聽器、聽力有障礙的孩子,就用放慢速度記手勢的辦法……
巴揚排練廳在學校地下一層,這裡是王燕和孩子們的“根據地”。8月底,樂團集訓,《陽光少年》《在燦爛陽光下》一支支奏響。
“120小節,準備!”“別慢!”王燕嘴在動,手在動,胳膊在動,表情跟著旋律一會兒舒展,一會兒收緊。她點著樂團裏一個演奏打擊樂的孩子:“看指揮!你是骨架,骨架沒了我們的旋律就散了!”
王燕上課,從來都是連説帶唱,整個人跟著旋律動。她説:“體態很重要,窩著腰是一個聲,腰背挺直了又是另一個聲。”
為了讓她少費點嗓子,助教準備了小話筒,她擺手不用。她説:“戴上話筒説話有氣無力,表達不出情緒。要讓孩子感受到音樂的勁兒,老師先得有勁兒。”
王燕教音樂,從來不只教音符。她説大調像太陽,明亮開闊;小調像月亮,抒情柔美,得先懂調性,才能把情緒拉對。簡單的練習曲,她能編成有問有答的小故事,幾個音符就有了血肉,強弱、呼吸全出來了。
孩子們説,曲子被王老師一講,就“活”了。
王燕的課堂,也從來不限于琴房。“走!去公園。”孩子們打開琴盒就拉,招來一群大爺大媽成為“自來粉”。
“只有練好了才拿得出手。”這種“脫敏訓練”,練的是琴技,磨的是自信和膽量。
帶孩子們出國比賽,一定要去博物館、美術館。
“藝術是相通的,讓孩子多積攢點畫面的素材,對演奏很有幫助。比如拉《賽馬》,你腦子裏得有萬馬奔騰的畫面,音樂才有感染力。”王燕説。
排合奏時她告訴大家:“一個團隊有紅花,也有綠葉。該出來的時候出來,該讓位的時候讓位。這是互相成就。”
圖為翼之光巴揚室內樂團成員合影。(受訪者供圖)
“學琴是個苦差事。”王燕跟每一個新入團的孩子和家長説,不藏著掖著。
入團一年的宋睿馳剛剛捧回了全國比賽三等獎,媽媽激動地哭了:“一個音符、一個鍵不知道反覆了多少次,在無數次的放棄和堅持中徘徊,沒成想有這樣的驚喜。”
“學琴,剛開始都是甜的,但興趣不會一直支援你。得吃苦,得有克服難關的能力。瓶頸突破了,回頭看,全是成就感。”王燕赴俄羅斯學習巴揚手風琴時,一天練8個小時。她把這份堅持傳給孩子。
樂團一週固定四天排練,臨時加課是常事,孩子們排著隊等她指導,有時連坐下的空都沒有。除了樂團,王燕還帶高中部的音樂課,兼任學校音樂教育中心的教研和管理工作。晚上,家長群裏練琴打卡,她一個個聽,誰的曲子幾分幾秒錯了音,她一定及時指出。
學生眼裏的王燕,又“兇”又“有趣”。“她總逗我們笑”“她很會安慰人”“她把我説哭了,可我還是喜歡來樂團”……孩子們七嘴八舌。
王燕的頸椎、腰椎、膝蓋都有“老毛病”,腰疼得厲害時,起不來床,得先趴著出溜到地上,再扶著床沿爬起來。
一次專場音樂會前,她頭暈、頸椎疼,從醫院扎了6根針回來,頭頂還豎著針就進了排練廳。孩子們看愣了。從此,她多了個外號——“天線老師”。
“老天對我是偏愛的。”她説,“我從小就想當教師,專業也有了用武之地。音樂不只是少數孩子的天賦,而是每一個孩子都可以擁有的快樂和力量。”
樂團的名字“翼之光”,是她起的。“翼是翅膀,希望孩子們乘著音樂的翅膀向光而行;光,不只是獎盃,更是孩子心裏健康、善良的光。”王燕説。
開學典禮的掌聲早已散去。琴聲,又響了起來。(記者楊淑君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