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國三州選舉考驗社會共識

9月6日至20日，德國薩克森—安哈爾特州（薩安州）、梅克倫堡—前波美拉尼亞州（梅前州）和柏林相繼舉行州議會選舉。三州選舉雖屬於地方層面選舉，卻折射出德國政治版圖的劇烈震蕩。

已進行的三個州選舉，是2029年德國聯邦大選的縮影：中間政黨接連失守，極右翼選擇黨在東部兩州成為第一大黨，甚至逼近單獨執政門檻，左翼黨則在柏林強勢反彈，德國政壇加速向“兩端分化”，建制派政黨針對選擇黨設置的“防火墻”搖搖欲墜。為阻止選擇黨上臺執政，三黨或四黨組閣將成為常態。然而，這種政治格局碎片化的背後，是因經濟增長乏力、生活成本上升、社保改革激進、住房和移民等問題長期積累的德國社會不滿，以及德國統一30多年後東西部差異鴻溝。三州選舉表明，德國政治分歧正向更深層次的社會裂痕延伸。

中間政黨接連失利，德國政壇加速向兩端分化。在薩安州，選擇黨獲得43.8%的選票，距離單獨執政所需多數僅差3席；梅前州選擇黨以38.2%位居第一，社民黨緊隨其後，基民盟遭遇“滑鐵盧”，因得票率不足5%，甚至未能進入州議會。柏林“向左轉”，左翼黨以25.7%的得票率成為第一大黨。上述選舉結果反映出德國建制派中間政黨的吸引力迅速跌落，選民向政治光譜兩端轉移。這説明越來越多的德國人對現有政治秩序和傳統執政方式産生不滿。

“防火墻”下政黨碎片化加劇，多黨聯合助推選民流失。選擇黨雖在薩安州和梅前州成為第一大黨，但建制派政黨為阻止其執政，堅持不與其組閣，使其高得票率暫未轉化為執政權。與此同時，“防火墻”也反噬建制派政黨，迫使其更多依賴三黨甚至四黨聯合執政。多黨聯合雖然可以維持議會多數，但需要跨越意識形態分歧尋求折中方案，這意味著更多的政策妥協和更高的協調成本。如果政府難以有效回應經濟、住房、社會保障等民生訴求，選民的不滿可能進一步轉化為對建制派政黨的不信任。形成“政黨碎片化—黨派爭執不休—執政效率下降—選民繼續流失”的惡性循環。

三州選舉折射出德國東西部社會的撕裂。9月中旬的民調顯示，若德國各州舉行選舉，選擇黨在原東德五州坐穩第一把交椅，支持率將達到30%—40%。而西部聯邦州，特別是經濟重鎮仍由基民盟、社民黨或綠黨主導，東西部裂痕明顯，其背後既有歷史因素，也有現實壓力。二戰後西德社會經歷大規模的歷史反思，對屬於極右翼的選擇黨較為警惕。德國統一30多年後，東西部在政治認同、經濟發展和社會福利等方面仍存在較大差異，東部民眾感到未被公平對待。

現實層面，俄烏衝突爆發後能源價格與生活成本飆升，德國經濟增長乏力，社保改革、房租過高和百萬烏克蘭難民涌入加劇了德國社會的不滿情緒。東部選民從而轉向“抗議型”政黨選擇黨或左翼黨。若執政黨不能扭轉德國經濟頹勢，並強制推行觸及較多中低收入者利益的養老金與退休金改革，其在東部的支持率可能進一步下滑，東西部政治分化和社會共識裂痕也將加深。

地方選舉反映出的選民失望情緒正在向聯邦層面傳導。三州選舉對默茨政府而言是一場重要的民意檢驗。基民盟在東部州連續失利，黨內圍繞經濟政策、社保改革和執政路線的爭論進一步激化，對默茨執政表現的質疑也明顯增多，甚至出現要求其辭職的聲音。此外，社會不滿情緒仍將持續向聯邦層面延伸。尤其是2029年聯邦大選與勃蘭登堡、薩克森、圖林根等東部州選舉疊加，地方與聯邦大選的聯動效應可能更加明顯。

此次德國三州選舉不只是三場地方選舉的勝負。它更像一面鏡子，折射出德國政治與社會的多重裂痕。如果經濟、民生、移民等問題無法得到有效緩解，德國面臨的將不僅是政黨格局碎片化，更是社會共識的嚴重撕裂。（作者是中國社會科學院歐洲研究所副研究員）